易传与易学史：十翼 · 系辞 · 象数与义理

"翼"是什么

"翼"即辅翼，意为帮助飞翔的翅膀。《周易》古经（六十四卦卦画、卦辞、爻辞）文字简古，若无解释便难以进入。汉人将七种解释文字合称"十翼"——因为《彖》《象》《系辞》各分上下两篇，加上《文言》《说卦》《序卦》《杂卦》，恰为十篇。它们与经文合编，便成了今天所见的《周易》。

十翼可以分为两组。随经分附的：《彖传》《象传》《文言传》，逐卦逐爻贴着经文讲；独立成篇的：《系辞传》《说卦传》《序卦传》《杂卦传》，从整体讨论《易》的原理、八卦取象、卦序逻辑与卦义对比。前者教你读懂每一卦，后者教你理解整部书为什么这样安排。

一部什么样的文献

《系辞传》分上下两篇，是十翼中篇幅最长、思想最集中的一篇。"系辞"本指把文辞系在卦爻之下，但这篇文字并不逐卦解经，而是总论《易》的来源、结构、原理与功用，堪称先秦儒家哲学的浓缩本。以下选八段原文，按本体论—生成论—认识论—实践论的顺序解读。

1. 天尊地卑：秩序从对待中生

天尊地卑，乾坤定矣。卑高以陈，贵贱位矣。动静有常，刚柔断矣。方以类聚，物以群分，吉凶生矣。——《系辞上》第一章

《系辞》开篇不讲神话，而讲结构：天地、高卑、动静、刚柔都是成对出现的差异，差异确定了"位"，位的关系产生吉凶。这是易学的第一原理——世界由对待关系构成，而不是由孤立实体构成。乾坤两卦正是这一原理的符号化。

2. 一阴一阳之谓道

一阴一阳之谓道，继之者善也，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，知者见之谓之知，百姓日用而不知，故君子之道鲜矣。——《系辞上》第五章

"道"不是阴，也不是阳，而是阴阳的交替与配合本身。承接这一过程叫"善"，在个体中落实为"性"。同一个道，仁者看见仁，智者看见智，普通人天天在用却不自觉。这段话既是宇宙论，也是人性论：善与性都不是外加的规范，而是宇宙节律的延续。

3. 生生之谓易

富有之谓大业，日新之谓盛德。生生之谓易，成象之谓乾，效法之谓坤。极数知来之谓占，通变之谓事，阴阳不测之谓神。——《系辞上》第五章

"易"的本义是变易，而此处把它定义为"生生"——不断地产生、再产生。乾负责"成象"（提出方案），坤负责"效法"（落地执行）。"占"是通过推演数理预知趋势，"事"是在变化中做事，而阴阳变化中不可完全测度的部分叫"神"。这一段几乎是一份易学术语表。

4. 易有太极：从一到万

易有太极，是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，八卦定吉凶，吉凶生大业。——《系辞上》第十一章

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最著名的生成序列。太极是未分化的整体，两仪是阴阳，四象是阴阳再分（老阳、少阴、少阳、老阴），八卦是三画卦。宋代邵雍称之为"加一倍法"，1→2→4→8→…→64 的倍增结构，也是莱布尼茨后来惊叹与二进制相合的原因。注意结尾：符号系统的目的不是玄想，而是"定吉凶、生大业"。

5. 形而上者谓之道

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，化而裁之谓之变，推而行之谓之通，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。——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

道与器的区分由此确立：有形可见的是"器"，超越具体形态的原理是"道"。但《系辞》并不停留在区分，而是给出从道到事业的全流程——把原理在具体情境中裁定叫"变"，推广施行叫"通"，落实到民众身上叫"事业"。近代日译"形而上学"（metaphysics）即取此语。

6. 立象以尽意

子曰：书不尽言，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？子曰：圣人立象以尽意，设卦以尽情伪，系辞焉以尽其言，变而通之以尽利，鼓之舞之以尽神。——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

文字装不下语言，语言装不下意义——这是任何表达都面对的困境。《易》的解决方案是用"象"：卦象是一种超越文字的符号语言，可以容纳文字无法穷尽的意义。这段话解释了《周易》为什么用图像而不是论述来传达思想，也是后世"象数派"与"义理派"争论"象"该如何看待的源头。

7. 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

神农氏没，黄帝、尧、舜氏作，通其变，使民不倦，神而化之，使民宜之。易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。是以自天祐之，吉无不利。——《系辞下》第二章

这十二个字是易学变化观的总纲。任何体制、方法、关系走到尽头（穷），必须变革（变），变革才能重新畅通（通），畅通才能持久（久）。"久"不是不变，而是持续地变。它也提醒：变革的目的是"使民不倦、使民宜之"，而非为变而变。

8. 安而不忘危

子曰：危者，安其位者也；亡者，保其存者也；乱者，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，存而不忘亡，治而不忘乱，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——《系辞下》第五章

危险恰恰发生在自以为安稳的人身上。这一段与既济卦"思患而豫防之"、乾卦"亢龙有悔"一脉相承，构成易学的忧患意识。同章还有"几者，动之微，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，不俟终日"——察觉细微征兆、及早行动，是忧患意识的操作版本。

延伸：变动不居，唯变所适

易之为书也不可远，为道也屡迁，变动不居，周流六虚，上下无常，刚柔相易，不可为典要，唯变所适。——《系辞下》第八章

"六虚"指六个爻位，阴阳在其中上下流动，没有固定的法则可以死守（不可为典要），只能依据变化本身来决定该怎么做（唯变所适）。这是对一切教条主义的解药，也是《易》要求学习者具备的根本态度。

分歧的起点：象是工具还是本体

《系辞》说"圣人立象以尽意"。那么读《易》时，卦象是理解意义后可以放下的梯子，还是意义本身所依托的、必须精密推演的结构？回答前者的走向义理派，回答后者的走向象数派。《四库全书总目·易类序》概括为"两派六宗"：象数派下有占卜、禨祥、造化三宗，义理派下有老庄、儒理、史事三宗。

宋易的另一支：图书之学

宋代象数派换了一副面孔——不再是汉代的卦气纳甲，而是图书之学："图"指河图，"书"指洛书。相传由道士陈抟传出，经种放、穆修等人传至刘牧（《易数钩隐图》）、周敦颐（《太极图说》）与邵雍。邵雍《皇极经世》以"加一倍法"从太极推出六十四卦，作先天八卦方位图与六十四卦圆方图，把《易》理解为一套可以推演宇宙历程的数学模型。图书之学影响巨大，朱熹《周易本义》卷首即置九图；但清代胡渭《易图明辨》考证这些图多源自道教内丹与宋人创造，并非上古所传。

如何评价两派

• 象数派的长处在于系统性：它把《易》与历法、天文、音律、干支打通，形成一个庞大的符号宇宙；短处在于容易脱离经文原意，用越来越复杂的规则去"凑"出解释。
• 义理派的长处在于直指人事，读《易》即读处境与选择，最能滋养决策智慧；短处在于若完全抛开象，解释便可能各说各话，失去文本约束。
• 本学院的立场承朱熹之意：以义理为归宿，以象数为途径。学习时既要会用互卦、错卦、综卦、变卦这些结构工具，也要始终追问"这对我当下的处境意味着什么"。

传统叙事："人更三圣，世历三古"

《易》曰："宓戏氏仰观象于天，俯观法于地，观鸟兽之文，与地之宜，近取诸身，远取诸物，于是始作八卦，以通神明之德，以类万物之情。"至于殷、周之际，纣在上位，逆天暴物，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，天人之占可得而效，于是重《易》六爻，作上下篇。孔氏为之《彖》《象》《系辞》《文言》《序卦》之属十篇。故曰《易》道深矣，人更三圣，世历三古。——《汉书·艺文志》

这段话确立了两千年来的标准说法：上古伏羲画八卦，中古周文王重为六十四卦并作卦辞（后世又说周公作爻辞），下古孔子作十翼。这一叙事的意义在于赋予《周易》圣人传承的权威；但它是汉代人对来源的追溯与建构，而非史实记录。

现代学术的看法

二十世纪以来，古史辨派与出土文献研究基本形成以下共识：（1）八卦与六十四卦的起源可能与商周之际的数字卦（在青铜器与甲骨上刻写的六个数字）有关，"伏羲画卦"属于传说。（2）卦爻辞大约编定于西周初期至中期，内容包含商周之际的历史记忆（如"帝乙归妹""高宗伐鬼方""康侯用锡马"），顾颉刚《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》即由此入手；它不是一人一时之作。（3）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说"孔子晚而喜《易》"，孔子与《易》有关系是可信的，但十翼各篇成书于战国中期至西汉初，是儒家易学一系的集体作品——北宋欧阳修《易童子问》最早质疑《系辞》以下非孔子所作，现代研究支持这一判断。（4）1973 年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《周易》，卦序与今本完全不同（按八卦相重的机械次序排列），并附有《二三子问》《要》《缪和》《昭力》等失传的传文；1994 年入藏、2003 年公布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《周易》则是目前最早的《周易》抄本。这些发现证明战国至汉初《周易》文本与解释仍在流动之中。